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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晓明的博客

从文本到彼岸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我看电影史  

2009-05-30 12:49:47|  分类: 影像缤纷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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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看影史

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艾晓明

 

那时,我肯定有一人多高,手里揪住一把青色的头发,发丛好象毽子的羽毛从我两手紧握的虎口里冒出来。在我的脚下,一些青色发丛像花盆一样前后浮动,顶着花盆的是一些白色的脸。我骑在父亲的肩膀上,毫不费劲地来到铁道边,我说,好哇,赶快过去吧,火车马上要来了。我已经看见火车的白烟啦。赶在红白相间的道杆放下之前,父亲跨过铁轨,那一刻,我还要使劲揪住父亲的头发,父亲的黑布鞋走在细小的铁轨上时呈弯曲状,于是我继续高叫:老布鞋又要钉掌啦。父亲嫌我呱噪,狠捏一把我的脚:不会把你当哑巴卖了!

 

父亲把我驮到电影院门口,他去买票,我希望还没有到开映时间,那样,我们就会从电影院旁边一个楼梯上去,到一个黑洞洞的屋子。那屋子有小教室那么大,里面敲锣打鼓,所有人都看着一块小幕布,白布上两个黑影子你一刀我一剑好不热闹。我四下张望,满墙的人头,好象颠三倒四的萝卜,一屋的皮影子戏啊。

 

算起来,我看电影的历史该有四十多年了。

 

六十年代里我成了小学生,独自去看电影。家居附近有个高炮连,部队的单位时不时在周末有露天场。在一些电影消息不能确定的周末,整个下午变得动荡不安,我们多么害怕这是一个谣言,于是一遍遍地走去通往部队的小路,传递关于电影的蛛丝马迹:操场上有人放下小板凳了!现在停了辆绿色汽车!占位置去啊!一帮小孩,疯疯癫癫地把小板凳摆到部队的小操场正中央,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幕布拉起来。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,战士们过来说,没有电影,早就告诉你们了,没有电影。回家的路上,那小板凳、大竹椅,扛在背上真是重死了,并且,天又下起了冰凉的雨呢。

 

那些日子,我们盼望电影的心情足以造就世界上最伟大的中国导演。我记得好看的电影有动画片《人参娃娃》、《大闹天宫》,我记得儿童片《小铃铛》扮演小佳的小姑娘,她的名字叫马佳。还有《追鱼》,那是我在一个春节和大人们去看的,我记得鱼变人时满地打滚,让我提心吊胆。再后来我们看批判电影《早春二月》、《战火中的青春》,记得淡淡的桃花和女扮男装。文革期间我们看过无数的《新闻简报》,这好比是正餐之前加一道菜,除了让我们热血沸腾的老人家八次接见红卫兵之外,还有红光满面的西哈努克到处游览,那个莫尼卡公主穿得花枝招展。而在我们周围,花衣服已经绝迹。《英雄儿女》看到后来再也不能感动,无论王芳的两个老父亲多么慈蔼。《南征北战》、《地道战》我起码看了十好几遍,如果去了客庄,钻地道肯定不当回事。而这一切电影看了又看的最终结果是,在我的后半生,中国电影只要是有场标的,一概不看。我知道对新一代导演这不公平,但我不知道怎么办。就像我的一个外甥,他跟我姐姐下干校时才两岁,因为缺肉,家里好不容易分了点肥肉,蒸了碗红烧肉给他一个人吃,这孩子到现在绝不沾红烧肉。

 

我在七十年代初成为知青,那时可以看到的外国电影有两种:越南电影打打闹闹,朝鲜电影哭哭笑笑。《卖花姑娘》里面的插曲一时间普及所有的知青小组,我们唱着春风处处吹绿了平原,鲜花朵朵开满山川。失去了祖国的人啊,享受不到春天的温暖……觉得这里所唱的正是自己的失去,十七、八岁,正当华年,工厂矿山都不要我们,连父母也下乡到了干校。过了几年回城探亲,我看了新出的几个译制片,南斯拉夫的《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》,阿尔巴尼亚的《宁死不屈》、《第八个是铜像》。印象最深的是匈牙利关于一个音乐家的传记片《奇普里安.波伦贝斯库》。在那部电影里,我第一次受到惊动。那是一个旋转不已的长镜头,年轻的音乐家和热爱他的姑娘在草地上旋舞,他们的足下,白色的花朵一丛丛盛开,绿色的草地和蓝色的天空围绕着,盘旋着。……我坐在黑暗中,看着无边无际的花朵和音乐,两眼发直,不知身在何处。

 

今年初,去香港开会。一个朋友下班后把我们几个内地代表塞进他的私家车,直奔沙田新城市广场的电影院,然后买了一把当晚的票交给我们。我算了算,当晚看了下岗工人跳脱衣舞(《光猪六壮士》)后再接着看色情明星(《一举成名》)兴衰长片,大约五个小时两眼直逼影院里巨大的宽银幕。闻着周围密密匝匝的人体交相混杂的气息,在仅靠空调出入的地道影院里呼吸那异味,还有那没完没了色欲横流的画面,我知道我进电影院看电影的历史由此划了一个句号。时光的伟力令人浩叹,就在九年前,我第一次去香港,曾和朋友跑遍香港的电影院,看过刚公映的《布拉格之春》,每周在中文大学看那些西方的艺术电影。《紫荆草》就是在那里看的,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女演员梅丽.斯特里普,还有一部大概是瑞典的电影《狗脸的岁月》(mylife as adog),今年看小影碟《教室别恋》,让我想起前者。周末去看两场连映的三级片,一心要知道世界上自己有所不知的事情。影院满目皆男,估计多是地盘工人,借此消磨时间。影片开始,日本色情片多在关键位置闪光,西片情节曲折,演员极是妩媚。至于那些近乎性杂技的高难度动作,诸如把人卷成个铺盖卷的样子吊在树上,皮鞭、铁链,浑身涂果子酱等等镜头,提前演绎了多年后我才获知的“虐恋亚文化”的概念。

 

有些了不起的登山运动员,他们穷其一生的志向是要踏遍世界诸峰。还有些探险家,他们走荒漠,赴极地,不惜死在路上。新疆、西藏我都没有去过,至今也还没出过国门。我有时问自己:你可有什么雄心大志吗?我的答案很平凡,也很犬儒:世界上好东西很多,美衣美色美食美景……不在于你知不知道好和想不想要,还要看你够不够得着和要不要得起。在斗室音乐里,面对满窗树叶,阅读、备课和写些东西,就是我的日常生活,我不认为自己还能胜任什么别的。而我的历险则是在影碟机里放上一张小银盘,我从而得知让我无限倾倒的影片:说不出导演的有《英国病人》、《科利亚》、《米娜》,说得出导演名字的有奇士劳斯基的《红》、《蓝》、《白》、《两生花》;安东尼奥尼的《云上的日子》、帕索里尼的《一千零一夜》、黑则明的《七武士》……如果说我得有一种志向,我的志向就是在有生之年,我要使自己看到的电影在四位数里起步。

 

我相信不少人和我有同样怀抱,因此在电脑城里,我常遇到和我一样戴着眼镜,目不斜视的人。我们和那些光碟老板交换两个字:西片!老板心领神会,在他那面五光十色的墙壁上轻拉一下,出现了板壁后通往阁楼的木梯。得脱了高跟鞋,艰难攀援而上,然后看到堆积在阁楼折叠床上的破纸箱子。要从整箱成堆的《杀人狂》、《绝地追杀》、《吸血僵尸》、《哥斯拉》之类画片封套上认出大师名作实属专业勾当。你可知《再生情缘》就是世界上第一部侦探小说,女性文学经典雪莱夫人的Frankenstein吗?霍桑的《红字》(TheScarlet Letter)被译成《红色禁恋》,哈代的《无名的裘德》(Jude theObscure)成了《绝恋》!真够绝的。而麦尔维尔的《白鲸》(MobyDick)音译加意译:《无比敌》。最为可恶的是奇斯劳斯基的《十戒》系列,整个货不对板。盗版制造者居然知道拿这位两年前去世的波兰大师开我们心,我的恼怒夹杂知遇之感。这证明,只有同行耍弄同行。我不能不想起伏尔泰的小说《老实人》,那里,两位哲学家一问一答:世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为了气死我们。

 

还记得在克林顿访问中国前夕,美国驻广州的领事亲临现场用中国话说:我们的领导将感到满意──在他背后,成吨的盗版影碟被数台机器碾成碎片。从法律上,我完全拥护这种举动。但是作为一个无法前往戛纳、爱丁堡、柏林那些迷人的电影节的观众,我怎能拒绝垂手可得的VCD。克林顿和他的广州下属,不知是否读过一位英国诗人的《美国印象》*,那是一百多年前,这位骄傲的英国人说,美国人讲求实际,重视科学,可是美国没有牛津、剑桥、索尔兹伯里和温切斯特,没有那份美好和优雅。最可恨的是,在火车上,小孩像卖零食一样卖着他的诗集,还是用糙纸印制的。他叫过那些孩子们说:诗人尽管喜欢出名,但也想要钱呀;你们卖着我的诗集,却不给我一份利润,不要这样打击文学好不好嘛。每个卖诗的孩子都说:这就是做生意,别的就顾不上了。作为盗版碟的消费者,我就像当时坐在火车上买诗集的美国人。全世界都知道,美国人后来改邪归正了。而在一百年前那位英国诗人的文章中,中国人远比美国人优雅呢。他看到,在旧金山的中国餐馆,菜单都用中国宣纸,帐目用墨汁写出,漂亮得就像艺术家刻在扇面上的小鸟。我的意思是,要像今天的美国一样文明和守法,肯定用不了一百年啊。

 

*OscarWilde ,Impressions ofAmerica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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