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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晓明的博客

从文本到彼岸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和书中的画捉迷藏  

2009-06-01 09:35:45|  分类: 我的书架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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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和书中的画捉迷藏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艾晓明

 

有个画家叫科运特.布赫兹(QuintBuchholz),他是一个插图画家,给慕尼黑一家出版社画过许多书的封面。有一天,他来到总编办公室,带来了一系列画作。他把画一张张铺在地上,引起了编辑们的惊叹。所有这些画里都有书或书的前身:纸、打字机、自来水笔——

 

一个人背向我们走着,雪地上留下他的两行脚印,在他的前方的天空,有一本打开的书,像风筝一样连着他的视线……

 

一个老妇人,坐在圈手椅上阅读,旁边是她的小茶几,茶几在草地上,而她的椅子已经悬空升起来,她的茶杯也跟着她浮着……

 

雨后,蜿蜒伸向远方的道路,有亮晶晶的水浸;一本巨大的书脊背朝上,搁在地面,犹如一间屋子。书页打开的地方停了一辆自行车……

 

一本书里伸出一条人的舌头……

 

一把剪刀斜插进书中,书页里流出的血在桌上凝成一滩……

 

灯光下,一个人穿风衣一样穿着一本书,双臂从封套里伸出来,手掌握紧书脊,把书张开……

 

总编想到一个主意:为什么不把画中的故事写出来呢?于是他们把布赫兹的画寄给四十六位不同国籍的作家,请他们写藏在画中的故事。这个办法有点像小学生的看图说话,有点像英语口语课上的即兴发挥-老师给出一个情景,例如我们在沙漠上,看见了外星人,下面由每个同学来讲故事。

 

德国作家马丁.莫塞巴赫讲的是这么一幅画:天空中一张床正在移动,一个人靠着床头听,坐在床中间的人捧着书本讲,床尾坐着的,好象是只猫眯。讲者的脚悬垂着,旁边还有小痰盂。床下的山脉起伏朦胧,山鹰展翅划破黄昏。念书的人说:天这么暗,书上的字已经在眼前游动。他希望停下来不要再念了,可是听书的人说:不,它们不是在游,而是在飞,我们也在飞。请你用你的声音唤出更多的画吧,如果你安静下来,我们就要掉下去了。

 

美国作家科拉格森.保意收到书中的舌头,他编出《舌吻》的故事:有个教修辞学的教授,是个文化先锋,他为成百上千本书做译码解码的事。这天,他收到一个邮包,里面就是这本书,上面居然有作者的名字(这是个非常进化的时代,书本上都取消作者的署名了)。教授正在奇怪时,书里一条舌头伸缩着,召唤他过去。教授伸出自己的舌头:一条无色的、猥琐的、像裂开的维也纳香肠一样的舌头,他和书中的舌头接触了。让我们想想,故事是不是在取笑罔顾作者的评论家呢?

 

有些故事讲述着作家的心灵。瑞士作家培.欧罗夫.恩奎斯特面对的画里,一位老人夹着巨著掀开门帘,他所张望的门外,灯光雪亮,一张圆凳虚位以待。作家说:老人在内心里完成一切艺术作品,那里只有黑暗、孤寂和永远的悲痛。他即将坐在椅子上为大家报告他对人生有趣的观察,他从内心世界走到外面的光鲜世界,这两个世界靠什么来结合呢?答案是隔绝和孤立,这两个世界他都找不到一个人来和他交谈。啊,他真是值得我们为他掉泪。

 

德国作家龚特.康奈尔为那张开书的风衣的人呼喊,他把这掀开衣服的自我暴露看做作家的象征。他调笑道:这种人几乎没有任何羞耻感,他的灵魂通常是可怜而难以理解的。他干得出任何反常的行为,他这种写作狂和坐书桌的瘾头是无药可救的,治疗只能导致死亡。我们还是宽宏大量一点,让他去玩那种腐败的、使人堕落的游戏吧。

 

还有些故事是书中之书,一位生活在里斯本的作家,解释那从书的第43页和第44页里往外跑的人物说,他不满意作家的安排,他去找另一本适合他的小说去了;这让我们想起皮兰德娄那些寻找作家的剧中人。孤独的豹在钢索上行走,大雪飞扬;荷兰作家蔡斯.挪特本因此讲到里尔克诗中那只著名的黑豹,他说它被一位盲目老人的梦境招来,它轻轻衔起里尔克的诗集,叼着它走进夜里的电线,户外的星星看起来就像雪花一样。而窗台上的书本里夹着一弯新月,仿佛书签;作家想象出但丁《神曲》里的情人,他们正在月光下倾诉思念。《乡村路上》有一个人,有测量仪,人在路中间埋头读书。他在等待什么?叙述人重讲了卡夫卡《城堡》的故事。

 

米兰.昆德拉的《他》像他最近的小说《身份》一样,涉及到人对独处的守护。画面上,一轮明月,照着一个人,静静坐在书捆上,这一堆堆高低不齐的书好像沙发,又好象断壁残垣。作家说:这个人终于能够摆脱所有人的注视和询问,可以享受独自一人的阅读了,他真是幸福啊。可惜,有个画家偷偷把他画下来了。昆德拉诅咒那些侵犯避世者净土的人,他请求说,千万别让这个人看到这幅画啊,否则他的幸福就完了。

 

我非常喜欢的故事是丹麦作家彼得.赫格的《平衡》,他从这幅关于平衡的画谈到和画家布赫兹本人的相识。画面上,卵石支撑起一条平衡木,木头的一边摞着十本书,另一边只有一本书。作家说他不愿意给这幅画简单的解释,而画家则让他看到这幅画的前身:至少有五十多幅啊,乍看上去,每一幅都是一样的,仔细分辨,就能看出从第一幅到最后一幅,有着决定性的改变。画家对作家说:

 

我想看东西的原形,裸露的、毫无遮掩的。在某些情况下是成功了。当我画的时候,我看到了它们。太太、孩子、动物、酒、这本书。我什么都画过,现在我已经四十岁,我要画最后的,那唯一还没看到的本源。我们总在它们到来之后才能看见。我不但想画一件东西,还想同时画出本源,从那里产生出画的力量。整整一星期我没有上过床。每天每小时不停地画七幅。每幅画都会从我身上移走一部分,转进本源和画中。

 

画家说:假如成功的话,人就开始消失了。他不再看见自己:没人看见,也没什么可看。这位哥本哈根的作家这样谈到他的画家朋友:我和他只有在画中相遇。它们变得更矛盾、闪烁、不安宁、不实在,但也敏锐、精确。就像他所说的:在每幅画中他更接近本源。

 

别人以为布赫兹改变了,但事实上却不是这样。画在不断地发展、增长。布赫兹则逐渐消失了。

 

我感觉得到。最后的几幅他几乎没有自己画。不久,只剩下手。那只拿彩笔的手。以后只有画。最后可能连这个也没有。也许,最后只有光。

 

一切都消失了,而且画家追求着消失,只留下纯粹的艺术之光。这是多么卓绝的艺术理念,多么令人敬佩的工作精神啊。

 

超现实风格的画作,看图发挥的故事,构成这本特别的书,它的名字叫《灵魂的出口》。它让人感知一批欧洲前卫艺术家的眼睛和心灵,它单纯又深奥,富于游戏感和谐趣。我不禁想,如果让中国作家来写这些画,他们将讲述什么样的故事呢?啊,但愿我听到的不是匕首和投枪以及公众、社会回声之类。我的确相信,是有一条秘密通道存在的,通向人、生命和艺术更幽深的去处,《灵魂的出口》显现了一种方式,值得近观和回味。

 

(晓明推荐:米兰.昆德拉等著:《灵魂的入口》,布赫兹绘图,德文原版1997,中文版,张莉莉译,台北,格林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出版,1998年2月第1版;作家出版社,2000年2月北京第1版——同学们有兴趣的话,可以买到北京作家出版社版。)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写于1999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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